Monday, February 11, 2019

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:貫徹至死的荒謬邏輯


卡繆一生的年日不算太長,只有四十七歲。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就這樣地結束了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生命。或許對卡繆來說,死亡並不是那麼陌生。早在他十七歲那年,由於感染上肺結核的緣故,卡繆無時無刻都得預備死亡的突然來襲。有好幾次,卡繆病發的嚴重性甚至使得他差點死去。對於這麽一個隨時都可能結束的生命,它還有什麼意義可言?對於一個隨時都會死去的人來說,活著難道不更是一種折磨嗎?因此,對卡繆而言,哲學最基礎的問題,並不是本體論或是其他的問題,而是生命意義的問題:「到底生命值不值得活?」這是卡繆在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的中心提問,也是其「荒謬的推理」的問題意識之所在。[1]

這本書共分成四個部分。第一部分是卡繆為荒謬作出的哲學論證,接著在第二及第三部分則是關於荒謬哲學的實踐與文學創作。最後的部分則是卡繆對薛西弗斯的神話所作出的詮釋。本文將專注於討論第一部分的哲學論證,並從中對其作出反思。

在第一章「荒謬與自殺」裡,卡繆為這本書的討論設下了一個清楚的路線。卡繆認為生存是荒謬的,是所有人都必須誠實面對的基本事實。人之所以會認為生命不值得活,是因為人開始意識到生存的荒謬本質,意識到生命毫無任何意義可言。然而,卡繆要問的是,生存的荒謬是否必然推導出生命不值得活這一結論?事實上,卡繆認為兩者之間並無任何必然關聯。因此,卡繆以荒謬作為其思考的起點,嘗試建構一個可以貫徹至死亡的邏輯——荒謬的推理。

既然荒謬的推理是以荒謬作為思考的起點,那就有必要為荒謬下一個清楚的定義。這是卡繆在第二章「荒謬之牆」所要處理的問題。到底甚麼是荒謬?我們可以如何獲得關於荒謬的知識?卡繆認為荒謬是一種情感,是非理性的,因而無法對其進行一種形而上的概念分析。在這意義下,任何關於荒謬的定義只能夠是從實存經驗中歸納出來。在這一章,卡繆首先列舉了五種荒謬的感覺和情境,並嘗試從中歸納出荒謬的定義。第一,荒謬始於苦惱的意識。日復一日的生活節奏對許多人而言或許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,但如此的生活框架總有一天是會坍塌的。在某一天,人或許會突然意識到這樣的生活毫無意義,對機械化的生活規律開始覺得厭倦,荒謬感便因而浮現。第二,肉體的反抗。在時間的河流中,人總是依賴未來而活。然而,人在思想中企盼著未來夢想之實現的同時,肉體也因著死亡的逼近而抗拒明日之到來。這肉體的反抗即是荒謬。第三,怪異感。卡繆認為人對世界的認識很多時候乃是建基於對世界的印象,而非真實事物之上。當人撇除了這些印象而認知到事物本身時,人頓時覺得這世界晦澀難懂,已經不再是以往所熟悉的那個世界。身在世界之中卻對這世界覺得晦暗難解和詭異疏離,這就是荒謬。第四,人自身的非人性。人雖然是個理性的個體,但在許多時候卻經常呈現出非人性的時刻,例如說話時作出毫無意義的機械式舉止,或是對眼前的自己覺得熟悉卻又陌生的不安感。面對人類本身的非人性而感受到的不安,這是荒謬。第五,死亡的命定。所有人都必須經歷死亡,但卻沒有人可以宣稱擁有死亡的經驗。死亡是個沒有內容的事件,卻又是那麼真實地決定著每一個人的命運。死亡對人生這無情的命定,這就是荒謬。在這五個荒謬的感覺中,卡繆認為其共同點乃是建基於世界和人之間的認知矛盾上。人越想弄清楚這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,卻越發現這世界的詭異難懂。荒謬感之所以會出現,乃是出於「世界的非理性,和人類心底深處迴盪的那個想弄清楚的強烈欲望碰撞之時。」[2]

然而,荒謬的感覺並非等同於荒謬的概念。因此,在第三章「哲學性的自殺」,卡繆從荒謬的感覺延伸至荒謬概念之內容的探討,並探究其相應的存在態度。如上所述,卡繆認為荒謬的感覺乃是建基於世界和人之間的矛盾上。荒謬的感覺並不是針對某個事件而產生,而是人的行動和它所無法掌握的世界之間的對立關係。因此,就概念上而言,卡繆把荒謬定義為一種脫節分裂之關係,它不存在於人,也不存在於世界,而是在兩者並存之時。[3]卡繆甚至認為荒謬是人與世界唯一的聯繫,是人與世界最基本的第一事實。對於這一事實,人普遍上採取了兩種逃避方式。第一,宗教的非理性向度:面對世界的不可理解,超驗的神被視為一切的解釋。在這意義上,荒謬變成了神,取代人與世界的關係。卡繆認為這一進路犯了他稱之為「思想跳躍」的邏輯謬誤。作為人與世界的基本事實,荒謬乃是存在於世界之中。一旦把荒謬的概念轉化成經驗世界之外的超驗之物,荒謬就不再是人可以認知但不同意的明顯事實了。因此,人-世界-荒謬的基本關係就被破壞了。第二,現象學的理性向度:以「一切皆理性」的原則作為對世界萬有的解釋。卡繆認同現象學的基本論點:「思考不是統匯一切,不是把所有表象放在一個大原則之下,讓人覺得熟悉可理解;思考,是重新學習去觀看、去引導自己的意識,是將每個影像凝結為一個重點。換句話說,現象學不是要解釋世界,只是要描述實際的經驗。現象學最初主張的一點——這點和荒謬思想不謀而合——就是沒有唯一真理,只有各種真理。」[4]然而,卡繆認為現象學的問題在於它不滿足於對現實經驗的描繪,而是希望藉此挖掘出每個可感知事物的本質,把所有真實經驗整合於一個「超時間本質」之中。在這一進路下,世界中的具體經驗被轉化成思維世界的普遍性概念,人類理性被轉化成永恆理性。人-世界-荒謬的關係再度被扭曲。無論是非理性或理性,卡繆認為兩者的共同問題在於渴望世界的統一性與一致性,以致於能夠完全理解與掌握這個世界。因此,若要忠於荒謬這一基本事實,其方法並不是單方面地高舉人的理性或世界的非理性,而是承認人對一致性的渴求,以及不可能把世界簡化成理性與合理原則——荒謬的存在態度乃是要維持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平衡。

從荒謬的情境到其概念之定義以後,卡繆接著在第四章「荒謬的自由」闡釋一種合乎荒謬意識的生活態度。卡繆指出,既然荒謬是第一事實,那麼人要活下去就先得誠實面對它,而不是逃避。任何否定人與世界之對立關係的舉措,在卡繆看來都是在逃避現實。「活著,就是讓荒謬活著。讓荒謬活著,首先就是要正視它。」[5]對卡繆而言,面對荒謬並不是要向它妥協並放棄生命,而是反抗。他認為唯一合邏輯且不自相矛盾的立場只有一個,那就是反抗。然而,反抗並不是以消滅荒謬為目的,因為這必然會否定掉人與世界的基本矛盾關係。反抗,純粹是不向荒謬妥協;它不抱任何希望,只是坦然地面對壓迫著人的命運。人生是荒謬的,但正是反抗本身賦予了人生其生存的價值,使人在有限的生命中汲盡生命的潛能,盡可能地去感受生命。換句話說,正視荒謬的結果乃是要把荒謬轉換成三個生命的準則:反抗、自由、熱情。

「意識和反抗,這些駁斥正是放棄的相反。人內心所有的不屈不饒和熱情都激勵著他。就算面對死亡,也是不妥協,而非心甘情願去死。自殺是誤解了荒謬意識和反抗。荒謬之人會汲盡生命,汲盡自己。荒謬就是他最緊繃的張力,支持他繼續孤獨努力的力量,因為他知道這日復一日的意識與反抗裡,體現他唯一的真實,那就是不屈服的挑戰。」[6]

關於卡繆的「荒謬的推理」,或許我們得提出一個疑問:到底荒謬是一個形上學的詮釋,抑或是現象學或心理學之描述?雖然卡繆在這本書的開頭提到其論述「並未攙雜任何的形上學和信仰」[7],但從這本書的論述來看,其荒謬似乎更貼近形上學的概念。如前所述,荒謬是人對意義的渴求和世界的非理性之間的矛盾關係。荒謬之所以是一個形上學的詮釋,乃是因為它試圖在有形世界之上賦予世界某種普遍本質——非理性。雖然卡繆從人的荒謬情感出發,但其荒謬定義卻走出了人的意識層面,並把世界整合在一個「超時間本質」之中。因著如此,卡繆並不認為荒謬純粹是人對世界的實存經驗。在卡繆看來,荒謬並非是一個主觀的詮釋,而是某層面上建基於世界的一個客觀事實。因此,人與世界的張力才沒有任何和解的可能,只能坦然面對。就此看來,卡繆難道不也是在挖掘可感知事物背後的本質,並把世界整合在一個「超時間本質」之中?卡繆對現象學的批評似乎也同樣地指向了他自身。



[1] 本文把卡繆在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的討論稱之為「荒謬的推理」,而非「荒謬哲學」,因為卡繆在這本書的首句就清楚的指出他的談論並不是「荒謬哲學」:「這本書討論的是我們這個世紀俯拾皆是的荒謬感受,而非我們這世代具體來說尚未出現的荒謬哲學。」(頁21)學
[2] 卡繆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嚴慧瑩譯(台灣:大塊文化,2017),頁48
[3] 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頁61
[4] 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頁76
[5] 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頁88
[6] 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頁90
[7] 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頁21

Thursday, January 17, 2019

European Graduate School – 孕育我的哲學天地


2016年我正式開始了European Graduate School(簡稱EGS)的哲學碩士課程。如今,我在EGS的學習也已告一段落。兩年多的學涯雖然不算太長,但其中卻不乏許多可貴的經歷。想了許久,致意那孕育我的哲學母校最好的方式,或許就是藉著文字重新回憶這兩年的足跡。回憶並不僅僅是為了勾起對過去事件的記憶,它更是一種靈魂的開悟。透過回憶之思,嘗試捕抓那曾經顫動靈魂的剎那,並將之烙印成生命綿延中的永恆記憶。因此,開設「哲學星叢」部落格,就是希望能夠藉著文字的堆砌將過去的哲學足跡記錄下來,並開啓日後探究哲學的新路向。當然,也希望能夠透過這平台操練自己的寫作,並與大家一同交流。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,就介紹一下我的母校吧!

2016年6月9日,我一個人提著行李,踏上了哲學的學習路程。那時仍是齋戒月,穆斯林同胞們正趕著回家與家人用餐,我則帶著不捨的心情駛向機場,準備與家人離別一個月之久。尤其當時太太正在懷胎六個月,心裡更是有許多的掛慮。無論心情如何沈重,飛機仍舊把我帶到了空中,飛往瑞士這美麗的國家。坐了14個小時的飛機以後(還好不是直飛,不然不知要如何熬過這段時間),抵達蘇黎世(Zurich)機場時已是晚上8點20分了。

1:第一年到EGS念書的飛機票

領完行李以後,興奮的我就想說終於來到瑞士啦!但殊不知第一個考驗正在前面等著我。當我要買有軌電車的車票到臨近的旅店過夜時,才發現原來售票櫃台在晚上7點就關閉了。到處詢問了一下,才知道現在唯一的方法就只有透過自助售票機來買票了。可是,走到自助售票機前,我竟然在那裡呆站了數分鐘!東按西按,我發現我完全搞不懂這部機器是如何操作,而且全是德文!折騰了一段時間,我只好放棄,到處去找路人幫我買票。好不容易才買到車票,那時已是晚上1038分了。其實,即便車票在手,我仍是對車票上所寫的東西毫無頭緒,也不知道哪個是我該下車的車站。所以只好叫司機提醒我什麼時候該下車。幾經波折,來到旅店門口,才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,好好睡個覺,繼續第二天的路程。

2:把我搞慘了的自助售票機

3:終於買到車票,但完全看不明白。

4:我的有軌電車來啦!

EGS坐落在瑞士南部的一個小村落,名叫薩斯費(Saas-Fee)。從ZurichSaas-Fee的行程需要大約3小時半。首先,得先從Zurich搭三小時的火車到Visp,再從Visp轉搭半小時的511號巴士,沿著山谷穿行而上,到海拔1800米的Saas-Fee。雖然中途得轉搭不同的交通工具,但瑞士的公共交通系統實在是非常方便,所以並沒有為整個行程帶來不便。無論你要前往的目的地需要轉換多少不同的公共交通,你只需要在起點站購買一張車票而已,無需因為轉換公交而另外買票。而且售票員還會印出一張時間課表,告訴你你將要乘搭的這一趟火車或巴士是幾點鐘,而到了下一站如果需要換交通工具,課表上也會直接列出那一趟的巴士或火車是幾點鐘(巴士也有時間課表,這在我國實在是難以想象)。若趕不及,下一趟是幾點都清楚的列明。所以,只要拿著那張時間課表和車票,就可以毫無顧慮的享受路途的美景了。

5Saas-Fee位於瑞士的最南端,從Zurich過去需要3小時半的車程。


6:從ZurichVisp的火車。

7:在Visp乘搭511號巴士到Saas-Fee

Saas-Fee是一個非常小的村落,只有1600名居民,大概花半個小時就能夠走遍整個村落。但由於它常年被4000米的雪山所環繞,所以成為歐洲一個極富盛名的滑雪勝地。我非常誠懇的說,Saas-Fee實在是太美麗了!還記得我初次踏足此地時,我就被那聳立於村落四周的雪山震撼住了。然而,在暑期的時候,Saas-Fee卻是一個毫無生氣的地方。也因為如此,EGS的創辦人就向這村落的村民們倡議在此設立一個研究所,一方面能夠為村民帶來一些經濟收益,另一方面則透過夜間的公開講座以知識回饋村民。於是,在1994年,EGS就正式設立在Saas-Fee

8:環繞Saas-Fee的雪山

9:我第一年就住在這些別緻的屋子

EGS並不像傳統學府那般擁有廣闊的校園及硬體設施。它其實只有兩座建築物:一個是圓形禮堂,以進行比較大型的研討會和公開講座;另一個則是可以自由間隔的課室。EGS的教學方式有別於其他的傳統學府。每年的暑期,學生們都會到這裡來上為期一個月的密集課程,每學期6個科目,兩年的碩士課程共需要修讀12個科目。上課時間從每天的早上10點到傍晚6點半,晚上8點半到10點則是公開講座。如此緊密的課程期間只有四天的空擋,實在是腦力與體力的一大考驗。所以每一次的休息日,我都會盡量沈浸在村落的美景之中,或到臨近的村落逛逛,讓自己放鬆一下,以迎接下一個課程的腦力轟炸。暑期課程結束後,學生們就進行各自的研究項目。

10EGS的圓形禮堂。

11:我們上課的地方。就在禮堂隔壁而已。

12:這是我們用餐的地方。群山環繞下享用美食,實在是一大享受!

我必須說,吸引我到EGS念書的唯一理由,是這裡的師資,如Slavoj ZizekJean Luc NancyJudith ButlerCatherine Malabou等等。能夠有機會親眼看見、親耳聆聽他們的教課,這實在是畢生難忘的經驗。雖然我不敢說我完全明白他們的講課,但能夠讓自己的思想沈浸在各種不同的理論之中,接受來自不同甚至是相互衝突的理論之間的衝撞,對自身的思考模式之塑造是極有幫助的。EGS認為教育並不是為所有學生制定一條適用於全部人的學習路程;換句話說,教育不是透過特定的生產模式,以期望不同的學生最後都將產出相同或類似的學習成果。學習,並沒有特定路線可循。每一位學生都有其自身的學習模式與路程。EGS所提供的,乃是一個讓不同思想可以在其中相互交流與撞擊的平台,而學生的任務,乃是要在其中尋索自己的學習與研究路線。因此,EGS並沒有對某領域的入門然後逐漸進深的教學模式,而是直接進入老師的研究項目,並從中學習老師的思考與研究進路。學習的重點並不在於其研究結果,而是思考的方法。

13Zizek的講課非常幽默

14:與Jean Luc Nancy留影。

15:上完Levinas課後一同留影。

20188月,我在Mladen Dolar的指導下,終於完成了我的碩士論文,順利畢業了。兩年的學習,讓我深深的體會到,在浩瀚的知識面前,我只能謙卑的做個真理的追尋者;就如聳立於EGS四周的4000米高山如此一再地提醒著我。追尋真理之路,永無止盡;而EGS在這路上孕育了我的靈魂,持續尋訪愛智的國度。

European Graduate School孕育我的哲學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