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繆一生的年日不算太長,只有四十七歲。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就這樣地結束了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生命。或許對卡繆來說,死亡並不是那麼陌生。早在他十七歲那年,由於感染上肺結核的緣故,卡繆無時無刻都得預備死亡的突然來襲。有好幾次,卡繆病發的嚴重性甚至使得他差點死去。對於這麽一個隨時都可能結束的生命,它還有什麼意義可言?對於一個隨時都會死去的人來說,活著難道不更是一種折磨嗎?因此,對卡繆而言,哲學最基礎的問題,並不是本體論或是其他的問題,而是生命意義的問題:「到底生命值不值得活?」這是卡繆在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的中心提問,也是其「荒謬的推理」的問題意識之所在。[1]
這本書共分成四個部分。第一部分是卡繆為荒謬作出的哲學論證,接著在第二及第三部分則是關於荒謬哲學的實踐與文學創作。最後的部分則是卡繆對薛西弗斯的神話所作出的詮釋。本文將專注於討論第一部分的哲學論證,並從中對其作出反思。
在第一章「荒謬與自殺」裡,卡繆為這本書的討論設下了一個清楚的路線。卡繆認為生存是荒謬的,是所有人都必須誠實面對的基本事實。人之所以會認為生命不值得活,是因為人開始意識到生存的荒謬本質,意識到生命毫無任何意義可言。然而,卡繆要問的是,生存的荒謬是否必然推導出生命不值得活這一結論?事實上,卡繆認為兩者之間並無任何必然關聯。因此,卡繆以荒謬作為其思考的起點,嘗試建構一個可以貫徹至死亡的邏輯——荒謬的推理。
既然荒謬的推理是以荒謬作為思考的起點,那就有必要為荒謬下一個清楚的定義。這是卡繆在第二章「荒謬之牆」所要處理的問題。到底甚麼是荒謬?我們可以如何獲得關於荒謬的知識?卡繆認為荒謬是一種情感,是非理性的,因而無法對其進行一種形而上的概念分析。在這意義下,任何關於荒謬的定義只能夠是從實存經驗中歸納出來。在這一章,卡繆首先列舉了五種荒謬的感覺和情境,並嘗試從中歸納出荒謬的定義。第一,荒謬始於苦惱的意識。日復一日的生活節奏對許多人而言或許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,但如此的生活框架總有一天是會坍塌的。在某一天,人或許會突然意識到這樣的生活毫無意義,對機械化的生活規律開始覺得厭倦,荒謬感便因而浮現。第二,肉體的反抗。在時間的河流中,人總是依賴未來而活。然而,人在思想中企盼著未來夢想之實現的同時,肉體也因著死亡的逼近而抗拒明日之到來。這肉體的反抗即是荒謬。第三,怪異感。卡繆認為人對世界的認識很多時候乃是建基於對世界的印象,而非真實事物之上。當人撇除了這些印象而認知到事物本身時,人頓時覺得這世界晦澀難懂,已經不再是以往所熟悉的那個世界。身在世界之中卻對這世界覺得晦暗難解和詭異疏離,這就是荒謬。第四,人自身的非人性。人雖然是個理性的個體,但在許多時候卻經常呈現出非人性的時刻,例如說話時作出毫無意義的機械式舉止,或是對眼前的自己覺得熟悉卻又陌生的不安感。面對人類本身的非人性而感受到的不安,這是荒謬。第五,死亡的命定。所有人都必須經歷死亡,但卻沒有人可以宣稱擁有死亡的經驗。死亡是個沒有內容的事件,卻又是那麼真實地決定著每一個人的命運。死亡對人生這無情的命定,這就是荒謬。在這五個荒謬的感覺中,卡繆認為其共同點乃是建基於世界和人之間的認知矛盾上。人越想弄清楚這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,卻越發現這世界的詭異難懂。荒謬感之所以會出現,乃是出於「世界的非理性,和人類心底深處迴盪的那個想弄清楚的強烈欲望碰撞之時。」[2]
然而,荒謬的感覺並非等同於荒謬的概念。因此,在第三章「哲學性的自殺」,卡繆從荒謬的感覺延伸至荒謬概念之內容的探討,並探究其相應的存在態度。如上所述,卡繆認為荒謬的感覺乃是建基於世界和人之間的矛盾上。荒謬的感覺並不是針對某個事件而產生,而是人的行動和它所無法掌握的世界之間的對立關係。因此,就概念上而言,卡繆把荒謬定義為一種脫節分裂之關係,它不存在於人,也不存在於世界,而是在兩者並存之時。[3]卡繆甚至認為荒謬是人與世界唯一的聯繫,是人與世界最基本的第一事實。對於這一事實,人普遍上採取了兩種逃避方式。第一,宗教的非理性向度:面對世界的不可理解,超驗的神被視為一切的解釋。在這意義上,荒謬變成了神,取代人與世界的關係。卡繆認為這一進路犯了他稱之為「思想跳躍」的邏輯謬誤。作為人與世界的基本事實,荒謬乃是存在於世界之中。一旦把荒謬的概念轉化成經驗世界之外的超驗之物,荒謬就不再是人可以認知但不同意的明顯事實了。因此,人-世界-荒謬的基本關係就被破壞了。第二,現象學的理性向度:以「一切皆理性」的原則作為對世界萬有的解釋。卡繆認同現象學的基本論點:「思考不是統匯一切,不是把所有表象放在一個大原則之下,讓人覺得熟悉可理解;思考,是重新學習去觀看、去引導自己的意識,是將每個影像凝結為一個重點。換句話說,現象學不是要解釋世界,只是要描述實際的經驗。現象學最初主張的一點——這點和荒謬思想不謀而合——就是沒有唯一真理,只有各種真理。」[4]然而,卡繆認為現象學的問題在於它不滿足於對現實經驗的描繪,而是希望藉此挖掘出每個可感知事物的本質,把所有真實經驗整合於一個「超時間本質」之中。在這一進路下,世界中的具體經驗被轉化成思維世界的普遍性概念,人類理性被轉化成永恆理性。人-世界-荒謬的關係再度被扭曲。無論是非理性或理性,卡繆認為兩者的共同問題在於渴望世界的統一性與一致性,以致於能夠完全理解與掌握這個世界。因此,若要忠於荒謬這一基本事實,其方法並不是單方面地高舉人的理性或世界的非理性,而是承認人對一致性的渴求,以及不可能把世界簡化成理性與合理原則——荒謬的存在態度乃是要維持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平衡。
從荒謬的情境到其概念之定義以後,卡繆接著在第四章「荒謬的自由」闡釋一種合乎荒謬意識的生活態度。卡繆指出,既然荒謬是第一事實,那麼人要活下去就先得誠實面對它,而不是逃避。任何否定人與世界之對立關係的舉措,在卡繆看來都是在逃避現實。「活著,就是讓荒謬活著。讓荒謬活著,首先就是要正視它。」[5]對卡繆而言,面對荒謬並不是要向它妥協並放棄生命,而是反抗。他認為唯一合邏輯且不自相矛盾的立場只有一個,那就是反抗。然而,反抗並不是以消滅荒謬為目的,因為這必然會否定掉人與世界的基本矛盾關係。反抗,純粹是不向荒謬妥協;它不抱任何希望,只是坦然地面對壓迫著人的命運。人生是荒謬的,但正是反抗本身賦予了人生其生存的價值,使人在有限的生命中汲盡生命的潛能,盡可能地去感受生命。換句話說,正視荒謬的結果乃是要把荒謬轉換成三個生命的準則:反抗、自由、熱情。
「意識和反抗,這些駁斥正是放棄的相反。人內心所有的不屈不饒和熱情都激勵著他。就算面對死亡,也是不妥協,而非心甘情願去死。自殺是誤解了荒謬意識和反抗。荒謬之人會汲盡生命,汲盡自己。荒謬就是他最緊繃的張力,支持他繼續孤獨努力的力量,因為他知道這日復一日的意識與反抗裡,體現他唯一的真實,那就是不屈服的挑戰。」[6]
關於卡繆的「荒謬的推理」,或許我們得提出一個疑問:到底荒謬是一個形上學的詮釋,抑或是現象學或心理學之描述?雖然卡繆在這本書的開頭提到其論述「並未攙雜任何的形上學和信仰」[7],但從這本書的論述來看,其荒謬似乎更貼近形上學的概念。如前所述,荒謬是人對意義的渴求和世界的非理性之間的矛盾關係。荒謬之所以是一個形上學的詮釋,乃是因為它試圖在有形世界之上賦予世界某種普遍本質——非理性。雖然卡繆從人的荒謬情感出發,但其荒謬定義卻走出了人的意識層面,並把世界整合在一個「超時間本質」之中。因著如此,卡繆並不認為荒謬純粹是人對世界的實存經驗。在卡繆看來,荒謬並非是一個主觀的詮釋,而是某層面上建基於世界的一個客觀事實。因此,人與世界的張力才沒有任何和解的可能,只能坦然面對。就此看來,卡繆難道不也是在挖掘可感知事物背後的本質,並把世界整合在一個「超時間本質」之中?卡繆對現象學的批評似乎也同樣地指向了他自身。
[1] 本文把卡繆在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的討論稱之為「荒謬的推理」,而非「荒謬哲學」,因為卡繆在這本書的首句就清楚的指出他的談論並不是「荒謬哲學」:「這本書討論的是我們這個世紀俯拾皆是的荒謬感受,而非我們這世代具體來說尚未出現的荒謬哲學。」(頁21)學
